1-6a第三轮——灰林(上)
故事目录61 话
第一幕:囚笼与飞翔 33 话
第二幕:银色的新芽 10 话
别传 18 话
第六幕(上):第三轮——灰林
准备会的第二天清晨,学院的马车从北门出发。
昨日午时,月鸦照着纸条去了白塔街办事处的北门。点名、核验回执,职员交代了前往本部的行程,最后给每个人发了一块铜制的乘车牌。至于猎场的细则,说是要等到了白塔镇再讲。
一共七辆马车,灰蓝色的车厢,木轮外包着一圈铁皮。月鸦被分在最后一辆,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旁边是一个外省来的男生,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木箱,箱子上缠了三道麻绳。车轮在石板路上每颠一下,他就把箱子往怀里收紧一点。
车厢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醒着,却都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
马车先往西走,出了圣恩城,再沿着山路折向北方。
高大的城墙从车窗旁缓缓退过去时,月鸦下意识地往车厢里靠了靠。她在这座城里活了十几年,还是头一回从城外看它。灰白色的巨石上一层叠着一层修补的痕迹,被风雨浸得发暗——原来从外面看,王都的城墙和南区那些快要塌掉的旧墙也没有多大分别。
城外是起伏的缓坡和一小块一小块的农田,几头牲口被人牵着往城门方向赶。路边有个孩子骑在驴背上,好奇地朝车队挥手。车厢里没有人理会。等月鸦转过头往后看时,那孩子已经把胳膊放下了,变作山道旁一个小小的黑点。
路旁渐渐有了树。菜地和倒塌的矮石墙越来越少,乳白色的薄雾从田埂间浮起来,漫过车轮。绕过山脚之后,月鸦在雾气深处看见了一座钟楼。
起初那只是浓雾中一块更白的影子,车走近了,才渐渐显出窄窗、巨大的钟面和高耸的尖顶。她仰起头看了几眼,直到后颈发酸。
旁边抱木箱的男生忽然开口:“那是给高阶法术校准时序用的。”
声音很轻,像是在告诉她,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月鸦没有接话,只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了。
马车驶进白塔镇时,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镇子比圣恩城小得多,却比她走过的任何一条街都干净。沿街的窗上全都装着透亮的玻璃,墙根看不见一处发臭的积水。穿学院袍的年轻人捧着书从车旁经过,袖口滚着不同颜色的边。一个学生从街角的面包铺走出来,边走边拆手里的纸包。热气混着麦香冒出来,牛皮纸上很快洇开了一小片温热的油迹。
月鸦盯着那个纸包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人走过车窗。
她慢慢把目光收了回来。
车队在学院北侧的一排石屋前停下。这里是给试炼选手准备的临时宿舍,六人一间,硬板床上铺着干爽的草垫和灰毛毡。靠门的几个铺位已经有人放了行李,最里面靠墙的那张还空着。
月鸦走过去,把包袱搁在床脚。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等同屋的人都出去看场地了,才伸手解开绳结。
最上面是房东塞给她的那双厚毛袜,脚跟处密密麻麻补了好几层。她拿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枕头旁。下面那半块黑麦面包已经硬得像块石头,边角浮起一层浅绿的青霉。她低下头,用指甲一点一点把发霉的地方刮掉,又把剩下的半块重新裹好。
再往下是第二轮做的那块铁片。隔着磨损的旧布,她摸到了四个不对称的折角和卡在中间的那颗魔晶。铁片早就凉透了。她的拇指在皮绳活结的位置停了停,没有拆开。
包袱最底下,缠着一小束傀儡丝。
昨天夜里她就已经决定了,要把这束线留在宿舍。
第三轮不是大竞技场里的一张矮桌。林子里没有凯文教授那样的人站在旁边,耐心地等她折完铁片、调好活结。那里只有浓雾、几十个想要挤进前五名的选手,还有悬在天上的王城之眼。她在林子里动一下手指,圣恩城的广场和看台上,就可能有几万人跟着抬头。
她伸手摸到那束细线,把它往包袱最深处的角落里推了推。然后扯过一块旧布,严严实实地压上去。
压了两下,她的手指停住了。
只要明天她还背着这个包袱进林子,这就不叫“留下”。
她没有再碰那块旧布。
包袱侧袋里硌着报名时领到的回执,还有那封早已被涂改过的烫金请柬。她把回执往里收好,抽出了那卷羊皮残页,走到窗边。
残页摊在灰白的天光里。上面的古字她依旧一个也不认得,但那些交错的线条却比在月光下清楚得多。下笔深的地方把羊皮压得发实,浅的地方只是轻轻带过,几处弧线相交的节点深深陷进纸面,留下针尖大小的凹痕。
她照着前一晚摸索出的折法,把羊皮纸折了三次。
三个交会点恰好落在她的拇指附近。她用指腹逐个按过去,脑子里忽然想起那块铁片上的活结:线不是绷得越紧越好,也不是每一个折角都该受同样的力。有些地方要松半圈,力气才能顺着网传到下一个点上。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究竟有没有关系。
只是收起残页的时候,她没有再把它压回包袱最底层,而是折成小小的一方,塞进了伸手就能摸到的衣袋里。
午后,四十一名通过第二轮的选手在学院北门集合。
月鸦站在队尾,默默数了两遍人数。亚莉雅站在队伍另一头,周围照旧空着一小圈。那个风元素精灵女孩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外袍,下摆绣着几道青灰色的风纹,被山风轻轻掀起,又落下去。她的耳朵尖在冷空气里泛着半透明的光。月鸦看不出她冷不冷。
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走到队伍前面,解开腰间的皮绳,抖开一幅图卷。
“细则只讲一次。都把耳朵竖起来听清楚。”
图卷上画着一片深绿色的林地,林间零星散落着十一个白色的圆点。
“灰林在镇子北面,方圆约六里。林子里常年有雾,一天之内浓度会变三次。明日清晨你们进林的时候,正赶上雾最浓的一阵。”
男人的手指从图面上的白点上一一划过。
“场内一共放了十一枚白塔刻印。外头的人叫它光球,你们爱怎么叫都行。找到以后,用手去碰,光球就会化作塔形的光纹留在身上。谁身上的光纹多,谁的分数就高。刻印可以互相夺取,方式不限。”
前排有几个贵族子弟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心照不宣的东西。
“但是,”男人把声音压重了一点,“学院禁用的危险术式、入场前未经申报的私藏法具,不在这个‘方式不限’里面。一旦查实,直接取消资格。”
“试炼一共两个时辰。第一遍钟声响时进林,第三遍钟声落时截止。钟响之后还没走出林子的人,一律算作淘汰,不按弃权处理。”
月鸦眯起眼,盯着地图的西侧。那上面用浓墨画了几道扭曲的黑线,不知道是断崖、乱石还是沟壑。
“林子里有魔兽。”男人一边把图卷慢慢收起,一边冷淡地说,“平时在浅层活动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东西。只要你们不主动招惹,它们也懒得理人。但别把这地方当成学院给你们修剪好的后花园。真遇上打不过的东西,自己机灵点,跑。”
他把皮绳重新系好。
“上一届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不肯跑,最后是我们巡考组拿担架抬出来的。”
队伍里原本细碎的议论声一下子全没了。
接下来是抽取投放点,当场抽签,不许私下调换。助手端着一只敞口的木匣走过来,月鸦把手伸进去,摸出一块边角被磨得发圆的小木牌。木牌上刻着几个字,她没有认全,只认得最后一个“阵”字。助手拿过去看了一眼,在名册上勾了一笔。
“西侧,旧石阵。”
月鸦接回木牌,翻过来,用指腹把那几个字的刻痕摸了一遍,牢牢记住它们的形状。
散队之后,她没有立刻回宿舍,独自在北门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灰林就在北面不远处。高低错落的树冠之间渗着一层灰蓝色的雾,远远看去,那片林子像是有两层截然不同的边缘:前面是几排黑湿、扭曲的树干,再往后,便是一堵密不透风、连天光都吞进去的灰墙。
她不知道旧石阵在林子的哪个角落。
她也不知道,如果明天自己折在了那堵墙里面,会不会有人愿意把她抬出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选手们便按抽签的结果被领往不同的入口。
所谓的入口并没有门,只是灌木和老树之间被踩出来的一道窄豁口。学院的执事拿着名册站在豁口旁,一个一个点名放行。豁口边立着一根半人高的活木桩,桩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风目,桩身一圈圈细密的刻痕正自下而上泛着极弱的微光。
“这是风木。”领路的执事见有人打量,便随口解释了一句,“风目负责看,风木负责把画面记下来。林子里的声音不往上送。”
月鸦低头看了一眼。一道浅蓝色的微光正沿着木桩表面的纹理慢慢往下走,像一滴水渗进了干燥的木头里。水记录,风传递——她在广场上听人议论过王城之眼的把戏。
快要轮到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借着宽大的袖摆遮掩,把手伸进了包袱底层。
指尖掀开那层压了一整夜的旧布。
她终究还是把那束傀儡丝抽了出来,一圈一圈,熟练地重新绕回右手手腕上。当拇指拨过那个熟悉的旧绳结时,冰凉了一早上的指尖,才终于有了一点点活人的温度。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走上前报出那个涂改在请柬上的假名。
执事在木板名册上落下一笔。旁边的风木桩身上,一圈刻痕微微亮了亮。
她迈步走进了豁口。
走出三步,身后的点名声就像是隔了一层湿布,猛地低了下去;走出十步,回头便只剩下几团模糊的衣袍颜色。她停下脚,最后往后看了一眼。入口处还透着一点灰白的天光,却已经分不清站在那里的究竟是谁了。
第一遍钟声从白塔的方向遥遥传过来,穿过厚重的蓝雾,余音在林间拉得很长。
同一时刻,圣恩城的大竞技场里,总导播伸手在法阵盘上轻轻一拨,把王城之眼的画面切进了灰林。
先切的是北境来的那位世家子弟,接着是第二轮做出风向柱的外省女孩,然后是那个编出铜丝鸟笼的贵族少爷。导播照着事先圈好的重点名单走了一遍,每个人的画面都停留六到八息。开场得先给全城观众看他们认得的人,看台上的气氛才留得住。
只是清晨的雾实在太浓,好几处画面里的选手都还在雾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路,没什么看头。导播随手拨向下一个风目信标,深蓝色的投影幕布上闪出一角潮湿的林地:一个穿着灰扑扑旧衣裳的女孩正蹲在老树根旁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颜色几乎和脚下的湿石头混在了一块儿。
她低着头,一只手平平地按在烂叶和泥土上。两息过去了,三息过去了,画面里的人连动都没动一下,更没有什么体面的起手式。
导播皱了皱眉,手指一推,干脆地把画面切走了。
“西边这片林子真难看。”他对旁边的助手随口抱怨了一句。
灰林里,月鸦并没有急着往前走。
她的手掌紧贴着落叶下面那层泥土。最上面一层是常年腐烂的枝叶,软绵绵的;再往下按半寸,便是冷硬的实土。右侧的土质稍微湿一点,说明有地下水正顺着地势慢慢往那边渗。她微微侧过脸,闭上眼,先听高处山风穿过树梢的呼啸,再去分辨近处枝叶摩擦的细响。
左边的声音绵密而闷,说明树木长得很密;右边的回音空一些,仔细听,还能捕捉到极远的地方有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
她把听来的动静和手掌下摸出的坡度在脑子里对了对,这才慢慢站起身。
被人踩平的主路就在左边几步外。她看都没看,顺着右侧几丛新近被什么小兽压弯的苦草,猫着腰钻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兽道。她把步子放得很短,每迈出一步,脚尖先轻轻点地,试出落叶下面能不能承重,再把身体的重心挪过去。遇到横在路上的枯枝,她宁肯多绕半步,也绝不踩上去。
第一次听见风目运转的低鸣声时,她的反应稍微慢了一点。
那颗金属球体已经从左后方的树冠缝隙里滑了下来,停在离地两丈多高的半空,外壳上的刻痕闪着微光,正缓缓转向。月鸦立刻伏进身旁的矮灌木丛,把脸深深藏进交错的枝叶后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头顶的低鸣声停了大约两三息,似乎没有发现值得锁定的目标,又晃晃悠悠地飘远了。
等到第二次听见那声音时,她已经学乖了,提前好几步就缩进了一棵老树盘结的根部凹坑里。风目从她头顶直直滑过去,连停都没停。
贴着冰冷的树根,月鸦忽然想起报名那天在白塔街广场上听见的话——那个工人朝着同伴喊:“今年用的是三代风目,敏感度比上届高了两倍。”
法师造出来的东西,敏感度再高,找的也一定是魔力活跃的地方。那些会发光的护身术式、会自己转动的精巧法器、还有选手们急着赶路时带起的风元素波动,隔着再浓的雾,在风目眼里大概都像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而她身上没有半点魔力波动,手里也没有举着任何发光的法器。
只要她不动,在风目看来,她就只是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
月鸦等头顶的嗡鸣声彻底消失在雾里,才慢慢松开攥着袖口的手。她不敢把这点发现当成绝对管用的规矩,但不管怎么说,这是进林子以来,第一件向着她的事。
西侧的旧石阵比她想象中要小得多。
七八块长满黑苔的残破石柱围成半个圈,中间的地面微微凹陷下去。第一枚白塔刻印就卡在北侧那块石柱的裂缝里,离地只有两尺高,拳头大小的一团,在浓雾里泛着安静的淡蓝色微光。
奇怪的是,那光明明就在石缝里,却没有把周围的黑苔照亮分毫,只是一团冷冷清清地亮在球体内部。
月鸦没有立刻上前。她退到一棵粗大的黑树后面,先低头看地面,再看石缝两旁。地上的落叶平整,没有新近被人翻动或踩踏的痕迹,石柱根部的苔藓也完好无损。石阵后面那片矮木林长得很密,她耐着性子在树后蹲了一会儿,直到手脚都被雾气浸得发凉,也没有听见任何人的呼吸声,更没有枝条被衣服挂动的声响。
确认安全后,她才放轻脚步走过去。
她先用手背隔着一寸的距离试了试。没有热度,也没有针扎似的刺痛感。她这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团光球。
就在指尖触及的瞬间,淡蓝色的光球无声地散开了,像一捧融化的冰水,顺着她的掌心漫过指缝,一路流到手背上,最后凝结成一枚铜钱大小的塔形光纹。光纹的线条很细,只是最顶上的塔尖缺了一小截。一股极淡的凉意顺着手腕往上爬,走到手肘附近便停住了。
月鸦把手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拉下袖子,将手背上的光纹遮严实。
一枚了。
离开旧石阵继续往北,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风里忽然多了一股古怪的腥苔气。
那不是腐叶的味道,更像是什么长年埋在湿泥地底的东西翻了身。月鸦立刻停住脚。就在她前方四五步远的泥地上,横着三道并排的深沟。泥土被什么极其沉重的利器生生掀起,翻在沟沿上,露出的新土颜色还很深,显然才留下不久。
她蹲下身,伸出两只手在沟痕上方比了比。最外侧两道刮痕之间的宽度,比她把两只手完全摊开还要宽出一截。
她没有把手放进沟里去试深浅。
赛前那个瘦高中年人说,灰林里平时活动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东西。
眼前这东西绝对不是。
她的脑子里毫无预兆地跳出另一句话——白塔街搭建王城之眼高台的时候,那个掌柜打扮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说:“今年灰林里可别死人。”
月鸦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了三步,然后毫不犹豫地从右后方绕了一个大圈。离开之前,她抬头记住了刮痕旁边那棵枝干分叉的枯树,又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带的坡向,这才加快脚步走开。
第二枚刻印还没找到,她先在泥地上遇见了一串人的脚印。
是三个人,也可能是四个,从东面的林子里插进来,鞋印深浅一致,步距也很齐整。奇怪的是,这几个人走到前方一片平坦的林间空地边缘时,竟同时停了一下,随后一齐偏向左侧,宁肯钻进那些枝条纠缠、极难落脚的刺灌木丛,绕了一个大弯,才在空地另一头重新折回北面。
月鸦躲在树后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空地上既没有积水,也没有横倒的腐木,无论怎么看,都比左边那片挂衣服的灌木丛好走十倍。
可那几个人偏偏一步也不肯踏进去。
她顺着脚印的边缘蹲下身,仔细打量那片空地。
灰蓝色的雾气在那里积得格外厚重。林子里的山风一阵阵从树隙间吹过去,周围的薄雾跟着摇晃、翻涌,唯独空地正中央那一团雾,像一块吸饱了铅水的灰布,沉甸甸地趴在地面上,纹丝不动。她一动不动地等了许久,等到衣领里都被树叶滴下的冷水浸湿了,也没能看清那团死雾下面究竟藏着什么。
她的目光移回近处。在空地边缘的第三棵分叉木后面,那串脚印曾短暂地聚拢过。湿落叶上留着一处四四方方的压痕,边缘压得很实,像是有什么人把一只沉重的小箱子或者法具在这里搁了一阵,做完了某件事,又将它提走了。
也许是哪几个提前买通了消息、熟悉灰林地形的贵族选手。
又也许,不只是熟悉地形那么简单。
月鸦沿着那串脚印踩出来的灌木豁口,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那片空地,却没有顺着脚印消失的方向追上去。
三道宽得反常的刮痕,一片连风都吹不动的死雾,还有几个目的明确的人。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两处地方的方位——它们大致都落在灰林北偏西的那一角。
走出十几步后,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林间别处的蓝雾都在随风缓缓流动。只有那一片,依旧死寂地停在原地。
月鸦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转身换了一条更靠外侧的窄路。
在这片灰林里,她要躲开的,恐怕远远不止别的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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