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b第三轮——灰林(下)
故事目录61 话
第一幕:囚笼与飞翔 33 话
第二幕:银色的新芽 10 话
别传 18 话
第六幕(下):第三轮——灰林里有眼睛
第二枚刻印在断崖下面。
那是一道被早年山洪切开的旧石崖,约莫两丈来深,湿滑的石壁上垂着一绺绺枯藤。崖底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淡蓝色的光球就悬在青石上方半尺处,比旧石阵里的第一枚还要亮上几分。
月鸦伏在崖口的枯草丛里,先往下找能落脚的地方,又抬头找万一出了事能爬回来的路。
左侧的石壁上有几处天然的凹痕,正好能容鞋尖踩住;右侧的石缝里则盘着一丛老树根,顺着崖壁一直垂到底下。她把两边上下的落脚点都在心里记了一遍,从手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这才贴着左侧的石壁一点一点滑下去。
下到一半,她松手把石头先一步丢向崖底。
石头落在光球旁边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东西被惊动。她贴着石壁等了两息,才轻巧地落到地面,快步走过去,伸出了右手。
微凉的光华顺着腕内侧往上爬,第二枚塔形光纹安静地停在了她的小臂上。月鸦掀起袖口看了一眼:手背一枚,小臂一枚,一上一下两道淡蓝色的光纹,残缺的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就在这时,头顶的崖口传来一声极轻的细响。
她没有急着抬头。先是左侧崖壁上掉下几粒碎土,紧接着是正前方缓坡处落下的脚步声,再往后,右后方的枯藤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三个人。
她刚才看好的两条退路,上面全都站了人。
月鸦不动声色地把袖口拉下来,脚跟往后挪了半步,将后背抵进崖壁拐角的阴影里。
“别躲了。”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缓坡上方传下来,带着几分猫捉老鼠似的笑意。
“第二轮造物做那个破铁片的,就是你吧?”
月鸦抬起眼。她认得这张脸。第二轮成绩贴出来的时候,这个人就站在公告栏最前面,当时还特意转过头打量过她几眼。他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深色猎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家族纹章。跟在他一左一右的两个人穿着利落的短打,袖口束得很紧,手里既没有拿书,也没有拿学院发的普通木杖。
那三个人下崖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熟练。两个帮手一个沿着左壁滑下来,一个抓着右侧的老树根直接荡落地,而为首的贵族青年则不紧不慢地顺着正面那道唯一能走人的窄缓坡往下走,恰好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把身上的刻印交出来。”青年停在缓坡尽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自己主动散掉光纹,我不难为你。”
月鸦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翻涌的蓝雾。
那是离开崖底唯一的出口。想出去,就得先从他身边穿过去。
“没听见少爷说话?”左侧落地的那个帮手皱起眉,捏着指骨往她这边逼近。
月鸦没有吭声。她的右手慢慢探向衣襟内侧,做出一副认命、准备去解贴身包裹的样子。对面的贵族青年目光微微一动,下意识地往她的袖口和衣襟处落了一下。
“算你识相——”
话音未落,月鸦屈起的中指猛地一弹,藏在指间的一粒尖石子破空飞出。
石子啪的一声狠狠打在崖口悬挂的枯藤上。左边那个帮手本能地偏头去看,月鸦整个人已经像一只蓄满力的灰雀,从石角阴影里猛冲出来,瘦削的肩头结结实实撞进那人肋下,同时右膝借力狠狠往上一顶。
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本能地伸手来抓她的肩膀。月鸦顺着他抬起的手臂外侧滑过去,左手顺势从他腰间拔出那柄未出鞘的短刀,反手一甩,远远抛进了右侧密不透风的矮木丛里。
短刀砸在烂泥里。月鸦连头都没回,转身扑向左壁,鞋尖刚踏上第一个凹痕,身后便有人厉声喝道:
“闪开!”
她心头一凛,猛地扭头,看见为首的贵族青年已经离开了缓坡。
可那人的位置不对劲。
前一瞬明明还隔着五六步远,下一瞬深色的衣袖已经逼到了她眼前;更古怪的是,周围的蓝雾里同时叠出了好几道半透明的浅影,他的肩膀、手肘和迈出的腿仿佛在同一刻出现在了不同的地方。月鸦凭着本能往旁边一偏,堪堪避开了抓向自己脖子的手,却没能避开紧随其后扫过来的那道锐利风束。
右腰骤然一紧,像被一根无形的铁鞭狠狠抽中。她整个人被掀翻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湿冷的石壁上,胸口里的一口气被撞得粉碎,半天吸不进半点空气。
一直到很久以后进班听课,她才知道,试炼明令禁止在猎场里动用的那种步法,叫作闪影术。
但在崖底的这一刻,她只知道一件事:不能照着眼睛看到的位置去躲。
月鸦单膝跪在碎石上,右手死死撑进地面的烂叶和泥沙里。急促的脚步声再次逼近,她一把抓起地上的碎石与枯叶,不管不顾地朝着面前那片重叠的人影迎面扬了过去。
沉重的石子径直穿过了最前面那道虚影,飞散的枯叶却在半空慢了一拍。其中有一片湿透的叶子在半途突兀地折了个方向,像是贴着某样看不见的弧面滑了下去。
真人在右边。
月鸦借着撑地的力道猛扑过去。她没有去打那张模糊不清的脸,而是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右肘尖上,狠狠撞向那片空气里正在抬起的手臂。贵族青年正要变步,手腕冷不防挨了这记重撞,整条手臂一麻,藏在袖口里的一样硬物顿时往下滑出了半寸,被他脸色大变地用另一只手仓促按住。
雾里的重影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月鸦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还没等站稳,后衣领便被从右侧赶来的另一名帮手一把攥住。
她没有往前硬挣,反而顺着那股拉力猛地向后仰倒,让死死勒住喉咙的衣领瞬间松出了一指宽的空隙。紧接着,她双手反扣住身后那人的手腕,整个人往下猛沉。那名帮手没想到她会往后倒,重心被带得向前扑出,月鸦贴着他的手臂灵巧地一旋,借着他自己前冲的力道,一脚勾在他的小腿肚上,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向了崖壁下纠缠盘错的老树根。
那人摔得极重,一条腿直接卡进了树根的死缝里,双手在泥里撑了两次都没能爬起来。
此时,先前挨了膝撞的第一个帮手已经缓过气来,从地上随手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断木棍,红着眼从左边扑了上来。
月鸦已经来不及站直身体了。她顺势往右侧的泥地里一滚,沉重的棍梢擦着她的左肩背砸在石头上,震起一蓬碎屑。她死死咬住牙关,在翻滚的同时右脚猛地蹬出,鞋底正中那人支撑腿的脚踝外侧。那人脚下踩着湿滑的碎石,立时站立不稳,连人带棍轰然倒塌下来,险些直接砸在她身上。
月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口气退到这人伸长手也够不着的三步之外,背脊重新抵住石壁。
崖底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两名帮手,一个捂着脚踝在泥地里抽气,一个还死死卡在树根缝里。而为首的那个贵族青年仍站在六步之外,他的左手紧紧按着右手袖口,脸上先前那种猫捉老鼠的轻松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
月鸦没有趁势追上去。
她的右腰一阵阵发空,根本使不上劲,左肩背被木棍擦过的地方也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方才那一滚让石壁刮开了她的衣领,温热的血正顺着锁骨一点点往下淌,浸湿了贴身的旧布。她死死盯着青年按住袖口的左手,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可那个青年却没有再看她。他忽然抬起头,往高处的树梢瞥了一眼。
浓雾上方的树冠间掠过一阵极轻的风目嗡鸣,但很快又飘远了。青年顺着那点声音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等目光重新落回崖底时,他的下颌绷得像一块冷铁。
月鸦心头升起一股极不好的预感,后背往石壁里又贴紧了半分。
青年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枚暗红色的晶体。
那东西比鸡蛋略小一圈,表面既没有镶嵌金属底座,也看不见学院法具上常见的规整符文,只有一层叠着一层的细密暗线,在雾气里泛着像某种虫类甲壳一样的哑光。
月鸦认不出那是什么。
但青年根本没有拿那枚晶体对准她。
他转过半个身子,抡圆了胳膊,用尽全力将那枚暗红晶体远远掷进了北偏西方向的浓雾深处。
一息。两息。
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
月鸦的脚掌比耳朵更先察觉到那股动静。紧接着,崖底的碎石轻轻跳动了一下,头顶的石壁上簌簌落下一大片湿泥。
贵族青年在震响传来的瞬间就已经转身往缓坡上爬了。
“走!”他头也不回地低喝了一声。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拉自己的两个随从。那两个帮手脸色煞白,拼了命地从泥地里挣扎起来,一个扶着腰,一个一瘸一拐地拖着腿,手脚并用地顺着缓坡往上爬,谁也没有再回头看崖底的月鸦一眼。
月鸦站在原地,瞬间明白了那枚暗红晶体是拿来干什么的。
她甚至顾不上去想,为什么这群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扔——为什么来时的路上会有那串特意绕开死雾的脚印,又为什么树后会有那道搁置过木箱的方正压痕。
脚下的大地又闷响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近得多,厚重的泥土下面,像是有什么庞大得不可思议的活物正从沉睡中彻底翻过身来。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三道比双臂还宽的刮痕,闪过那片连山风都吹不动的铅灰色死雾。
不能留在崖底。
月鸦猛地转过身,双手抓住左壁凸起的石棱,拼命往上攀。
右腰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咬破了舌尖,借着石壁上垂落的枯藤硬生生把自己拽上崖口。手掌翻过崖沿、撑地爬起来的瞬间,她才往前跑出不到三十步,正前方的林地便毫无征兆地高高鼓起了一个土包。
湿黑的地面轰然裂开,无数碎石和泥块像沸水一样朝上翻涌。一截暗灰色的巨大甲壳硬生生顶破裂口,紧接着是第二节,第三节。
那东西拱出地面的时候,身躯足有学院的铁皮马车那么大。
在它灰黑色的甲壳接缝之间,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铁锈色的怪异结晶,参差不齐的晶簇尖端只稍微擦过旁边的树根,便轻易刮下了一大片厚实的木屑。两颗小得不成比例的暗红眼珠深深埋在头壳下方,裂开的口器两侧,伸出一对比月鸦的胳膊还要粗壮的节肢触须。
月鸦没有等它把后半截身子彻底拔出泥土,立刻折向侧面狂奔。
翻涌的土浪重重拍在她的脚后跟上,气浪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摔进一片乱石堆里。她手掌撑地刚要爬起,耳边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细响,像是厚帆布被人用蛮力猛然撕开。
她想也不想,整个人立刻重新扑伏下去。
粗长的触须擦着她的后脑勺横扫过去,重重抽在前方一棵合抱粗的老树上。伴随着咔嚓一声巨响,树干应声折断,半边庞大的树冠轰然砸落下来,飞溅的枝叶和黑泥扑了她满头满背。
紧接着是第二下。这一次,她的右腰拖慢了半拍。
那头巨兽的前身带着腥风压过来,月鸦狼狈地往倒下的树冠旁边翻滚,左肩狠狠撞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半条胳膊顿时失去了知觉。她试着用右手撑起身体,沾满泥水的手掌却在石头上滑了一下。
跑不掉了。
两条腿跑不过它在泥土里横冲直撞的速度,重伤的腰也撑不住再一次翻滚。当月鸦在心底认下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右手手指已经越过袖口,死死扣住了手腕上那个熟悉的旧绳结。
不是为了等这头怪物靠得再近一点。也不是为了找一个更隐蔽、更体面的出手时机。
再不用,她就死在这里了。
极细的傀儡丝贴着湿漉漉的泥地无声滑了出去,精准地绕住前方一截断枝的根部。月鸦五指微收,赶在巨兽前足落下的前一刻,将那截横在泥地里的圆木硬生生拨偏了一个角度。
巨兽沉重的前足正好踩在滚动的圆木上,往侧前方滑开了半尺。
只有半尺。
但这就够了。月鸦趁着这半尺的空隙,手脚并用地爬到一截粗大的老树桩后面,指尖一弹,第二根傀儡丝已经绕了出去。
那层长满铁锈色结晶的甲壳她削不动,那双柱子似的前腿也不是她的力气能拉得动的。她根本不去碰巨兽的身体——她将丝线绕过身前的老树桩,另一端死死扣在一根斜插在乱石间的断木上,然后缩在树桩后,屏息等着巨兽朝自己撞过来。
狂暴的冲撞将那根斜撑的断木猛地往外推开。缠在上面的傀儡丝瞬间绷紧到极致,借着老树桩作为滑轮支点猛地一转,竟然用巨兽自己的冲力,反将它后方另一截带杈的枯枝硬生生拖了过来。
枯枝斜刺里卡进巨兽前腿的关节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下一刻便被碾得粉碎。
但巨兽冲锋的势头终究被这一下绊得偏了半寸。而月鸦的手指已经接上了第三处节点。
在令人窒息的腥风里,她的脑子反而冷得像一块冰。她想起了第二轮石台上那块丑陋的铁片。四个不对称的折角,三段长短不一的皮绳。真正吃力的地方从来不在正中央,手里的线也不是绷得越紧越好。
她的右手手腕往下一压,主动松开了中指上的那一根。
当巨兽暴怒地抬起前足时,先前被它自己压紧的半截断枝忽然脱开了束缚,顺着泥坡斜斜倒在它身前。巨兽下意识地挥动触须去抽打断枝,失控的触须末端却结结实实撞上了旁边那棵早已摇摇欲坠的半截枯树。枯树发出一声呻吟,顺着月鸦事先留出的倾倒方向,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巨兽的头壳上。
那些能砸断石头的力气,没有一分是属于她的。
她只是赶在每一截断木、每一块碎石落定以前,用手指把它们的位置改动了一点点。
啪的一声轻响,食指上的那根线断了。弹回来的断头擦过她的指节,立刻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月鸦连看都没看一眼,反手将无名指上的备用丝线穿过脚边的石缝,重新绕向另一侧的树根。
碎石被拖拽着移位,断枝在泥水里翻转。如果此时有人能隔着浓雾从高处往下看,会觉得像是这一整片林地的地面都活了过来,正在笨拙而顽强地同那头庞然大物作对。
只有月鸦自己心里清楚,周围能借力的支点正在飞快地变少。
那东西挣脱束缚的速度太快了。普通的木头一撞就碎,浅土里的树桩被拉扯两次就会松动,而她手里的傀儡丝只要稍微擦过巨兽甲壳缝隙里那些铁锈色的结晶,立刻就会起毛、变脆,随后绷断。她只能一边在泥水里艰难地挪动位置,一边发疯似的寻找新的支点,磨破的膝盖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道暗红的血迹。
右腰的伤处已经从最初的剧痛变成了一大片沉甸甸的麻木。十根手指也被冷水和勒进肉里的细线磨得快要失去知觉了。她不敢低头看手,只能在脑子里死死记着:还剩几根线,哪一根绕在哪棵树上,哪一根已经磨毛了,哪一根还能再承受最后一次拉扯。
当第六处树根支点在巨兽的横扫下轰然崩开时,她的动作终究迟了一瞬。
一块被丝线带动的碎石滚到了她自己脚前,重重磕在她的胫骨上。月鸦闷哼一声,整个人跌跪下去,掌心一滑,手里的线顿时滑出去了大半截。
手里只剩下最后一根能用的线了。
她跪在泥水里,把这仅存的一根丝线死死绕在身前已经被撞裂的老树桩上,五指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色。被树枝刮破的袖口滑到了手肘上方,露出小臂和手背上那两枚淡蓝色的塔形光纹,在满手满腕的鲜血映衬下,依旧凉得没有半点温度。
与此同时,圣恩城白塔街的小广场上,王城之眼的巨幅幕布已经整整空了四十息。
不是熄灭后的漆黑,而是整片幕布都变成了一种空洞的浅蓝色,像一块刚刚洗净、还没来得及画上任何东西的旧布。广场上仰头观看的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一阵盖过一阵。站在金属骨架下方的灰袍法师匆忙攀上木架,伸手往传讯法阵的核心纹路里按了两次,脸色难看地冲下面摇了摇头。
“不是法阵的问题!是灰林里面有一小片区域彻底不回讯了!”
大竞技场北侧的控制席上,总导播已经连续换过了两颗邻近的风目信标,又试着强行接回原来的主线路。可无论他怎么拨动阵盘,投在半空的画面始终是同一片死寂的深蓝。
“灰林里的巡考组呢?”导播沉下脸问。
“风木中断超过十息的时候就已经自动报警了。”助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离西侧最近的一队巡考正在往那片空区全速赶过去。”
“整条留影都断了吗?”
“风路彻底不通,那一片的气流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碎了。不过……水路还在记,风木桩子本身没有坏。”
导播松开按在操控台边缘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在石台面上留下了几道深色的汗痕。
画面其实还留在灰林的木桩里,只是负责传递的风元素进不去,也送不出来。
他在王城之眼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撞见一整片区域的风路同时失去回应。往年就算有选手失手打坏了一只风目,隔着十几丈的另一只也能立刻补上视野;可今天,偏偏连外围的好几只风目都像瞎了一样,什么都传不回来。
导播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巨大而安静的蓝色幕布,没有再说话。
灰林里,月鸦攥着丝线的右手终于松了一下。
不是她想松,是流下来的血浸透了旧线,最后一根傀儡丝从她完全麻木的指缝间硬生生滑了出去。
失去拉力的断木立刻从树桩后面偏开。巨兽那根粗长的触须毫无阻碍地从空隙里探进来,带着破风声猛地一抽,将她身前那座已经布满裂纹的老树桩拦腰打断。
飞溅的木片擦过脸颊,月鸦跪在原地,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庞大的阴影遮住了头顶的蓝雾。那头巨兽缓缓转向她,沾满泥浆的前足高高抬起。甲壳缝隙里那些铁锈色的结晶上挂着浑浊的水珠,有一滴顺着尖端滑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她撑地的手背旁边。
就在前足落下的瞬间,浓雾深处忽然掠过一道灰蓝色的人影。
有人一步跨到了她身前。紧接着,另外两道身影一左一右迅速散开,其中一人抬起手臂,一道刺目的白光贴着月鸦的头顶直射出去。
没有想象中的震耳爆响。
那道白光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在巨兽头顶骤然收紧。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猛地顿了一下,悬在半空的前足生生停住,探出的触须也本能地从月鸦身前缩了回来。侧面立刻又有第二道、第三道稳定的术式光芒逼近,巨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一步步往后退去,沉重的身躯碾断了还挂在腿关节上的半截枯木,最终顺着先前翻开的那个巨大土洞,一节一节地缩回了地底深处。
直到最后一截暗灰色的甲壳彻底沉进泥土里,月鸦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还死死捏着一截早已断开的线头。
有一个穿灰蓝院袍的人蹲到了她面前,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急切地问她什么。月鸦仰着脸,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不远处的老树下,一根半人高的风木桩顶部,最上面那一圈刻痕重新亮起了微光。
巡考组是循着那片彻底失去信号回应的空白区域找过来的。月鸦不知道他们究竟从多远的地方赶来,也不知道自己靠着那几根线在泥水里究竟撑了多少息。她只知道,那个挡在她身前的灰蓝色背影一直稳稳地站在那里,没有走开。
她的五指终于彻底松开了。
当风路重新接通、深蓝色的画面再次传回大竞技场和圣恩城各处广场时,全城数万名观众仰起头,看见的便是一个浑身泥血的少女单膝跪在狼藉的碎石间。
她身旁到处都是新折断的合抱粗木,正前方一个翻开的巨大土洞还在簌簌地往下落泥。几名穿着白塔学院灰蓝衣袍的巡考法师正围在她身边,有人伸出手去扶她的肩膀,她却像是突然抽掉了全身的骨头,顺着那人的手向一侧软软地倒了下去。
大竞技场的控制席上,总导播的手指已经落在了切换镜头的阵枢上。
但他停了停,鬼使神差地将刚刚从风木里同步过来的那一小段缓冲留影,往回倒退了半息。
画面定格在少女倒下前的那一刻:她还跪在泥水里,一只手死死按着地面,另一只垂在身侧的右手正缓缓松开。就在她五指松开的同一瞬间,离她脚边最近的三四块碎石,极其轻微地、违反常理地往她身侧回缩了一点点。
不是所有的石头都动了,也没有任何东西飞起来。
但那几块碎石滚动的方向,全都指向她松开的手心。
导播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画面里那只沾满泥血的手。浓雾和扬起的泥尘从镜头前擦过,在少女的指缝之间,似乎有一道比蛛丝还要细的浅亮痕迹闪了一下,转眼便彻底隐没在灰暗的泥水里,再也找不到了。
导播面无表情地推下阵枢,切走了这路画面。幕布上立刻换成了一个正手忙脚乱攀着树枝往上爬的贵族少年——那姿势虽然狼狈,但至少看着让人安心,还能引来看台上一阵哄笑。
“刚才西边那段怎么了?”旁边的助手凑过来低声问。
“把刚恢复的那几息单独截出来,留着。”导播没有回头。
过了片刻,他看着看台上重新热闹起来的人群,又低声补了一句:“今年白塔学院,要有新话题了。”
白塔街的广场上,人群已经炸开了锅。
“刚才那个土洞你们看见没有?那底下的东西得有多大?她一个丫头片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还能怎么活,命大呗,正好赶上巡考组路过救下了。”
“放屁,巡考组就算跑断腿也得花工夫赶过去吧?你没看她周围那一地的断树?总得有人先撑到救援来!”
有人咬定她身上一定藏了什么保命的高阶法具,也有人猜当时林子里肯定还有别的选手在旁边联手,只是镜头没拍到。人群角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工匠仰着头,盯着幕布看了半天,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起了某种早就没人提起的旧手艺;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身旁看热闹的年轻人挤得退开了半步,那两个字便又咽了回去。
满城哗然里,没有一个人大声说出“傀儡术”这三个字。
而在大竞技场东侧的一处高台边缘,一个穿着普通灰褐外袍的女人还静静地扶着石栏杆。
她从头到尾看完了那段只有几息的画面,看见那个满身是血的女孩倒下去,也看见导播把画面切成了爬树的贵族少年。女人的手指在冰冷的石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完,她松开手,拢了拢衣领,转身走进了台后的阴影里。
那天上午,月鸦是被巡考组的担架抬出灰林的。
林子入口外侧临时搭着一小段木制看台,留在那里等消息的几排家属和学徒全都站了起来。担架在山路上晃动的时候,月鸦费力地把沉重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见木栏杆后面那一排排伸长脖子往里看的脸。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劫后余生的惊悸,也有几个人隔着老远的距离,目光仍旧死死盯着她垂在担架边缘的那只右手。
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旁边抬担架的医疗执事以为她牵动了腰伤,连忙低声叫她别乱动。
她其实只是想把滑上去的袖口拉下来。
那两枚用命换来的塔形光纹还在。一枚在手背,一枚在小臂上。
当担架终于被抬出灰林豁口、暴露在白塔镇清冷的日光下时,松开的袖布顺着手腕滑落下来,替她把那两点淡蓝色的微光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三天后,第三轮猎场的最终复核文书送到了学院医疗处。
月鸦的腰上缠着厚厚的浸药绷带,听见有人进来,她得先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撑住床沿,才能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挪起来。来送文书的年轻执事没有催她,安静地等她靠稳在枕头上,才把那张盖着院务红章的纸递了过去。
文书上半部分写着另一桩处置:冯·迈塞尔家族旁系的那名远房侄子已被院务处正式传唤,事由是在第三轮考场内私自携带未经申报的违禁诱导物。那名贵族青年在讯问中承认自己带了东西进林子,但一口咬定自己从未动用过,更不承认围堵过其他选手。
最终的裁定写得很官方:违规携带属实,是否当场激发使用,因风路中断无法查证。
取消该选手本届白塔试炼第三轮成绩,不予录取,另在档案中记过一次。
而在文书的下半页,月鸦的名字——那个她用炭粉涂改出来的假名字——单独列了一行:综合三轮表现,准予破格入学,列入第一学年重点观察名单。
月鸦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把最后这一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才慢慢把手放回被面上。
夹在复核文书后面的,还有一页巡考组队长亲笔签署的现场报告,字迹简短而克制:
该名选手在灰林北偏西区域遭遇失控沉睡魔兽袭击,在风目传讯中断期间,借助场内自然地形及散落林木持续周旋,为巡考组救援争取了关键时间。其具体周旋手段尚待进一步查明。
现场勘查可见大量移位碎石、折断林木及多处非自然拖拽沟痕;魔兽甲壳表面留有连续性钝器撞击与卡滞痕迹,与常规元素法术造成的破坏痕迹不尽相同。
该选手右腰及左肩多处受创,已于当日移交医疗处妥善处理。
整份报告从头到尾,没有写“傀儡丝”,也没有写民间忌讳的“邪术”。
至于留在西侧那几根风木桩子里的原始水路记录——包括直播中断整整四十息、没有送出灰林的那一段画面——已在赛后由院务处派专人取走,当场封入档案卷袋。按照白塔学院处理试炼原始记录的旧规矩,卷袋封口落锁之后直接送入档案库封存,三年内未经院务会议与主办方共同签字,不作任何公开复播,亦不对普通人开放调阅。
同一天傍晚,在白塔北侧的另一间独立评审室里,造物系主任凯文教授将那份巡考报告轻轻搁回长桌上。
报告旁边,就放着那个刚刚加盖了火漆印的棕皮密封卷袋。老人隔着厚厚的镜片看了那个卷袋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拆。
他的左手边还摊开着第二轮限材造物时的木制评分板。在月鸦那个编号下面,“结构逻辑独特,建议进一步观察”的旧评语后头,还留着小半行没有写满的空白。
老人拿起桌上的蘸水笔,笔尖悬在那半行空白上方,停顿了许久。
最后,他没有把字写进那行公开的评语栏里,而是翻到自己私人留档的末页,在页脚慢慢写下了四个字:
心术可鉴。
等墨迹彻底干透以后,他合上评分板,连同那份报告一起放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转动黄铜钥匙,咔哒一声落了锁。
这四个字,最终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贴上公告栏的文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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